陳清泉：電動汽車賽道領航者

前不久，中國礦業(yè)大學成立了“陳清泉班”，這是由電氣工程學院發(fā)起成立的榮譽班級，旨在繼承和弘揚陳清泉院士不忘初心的愛國精神，敢于質疑、不斷創(chuàng)新的科學精神，培養(yǎng)電氣工程領域的拔尖創(chuàng)新人才。

“這么多年，我最大的感受就是要敢于艱苦奮斗，一定要把自己的命運和國家的命運聯(lián)系起來。我雖然是87歲了，但是我認為，一名科學家是沒有退休年齡的，只要心臟還在跳動，就一定要把自然界規(guī)律找出來，造福全人類?！辈稍L時，陳清泉的這句話令現(xiàn)場的人無不動容。

“亞洲電動汽車之父”、中國工程院院士、英國皇家工程院院士、世界電動車協(xié)會創(chuàng)始主席暨輪值主席……多重身份訴說著陳清泉的凌云壯志與紙短情長，他用一生書寫著科技報國的動人故事。

赤子心歸途夢

1937年，隨著一聲響亮的啼哭，一個新的生命降臨在印度尼西亞。在第三代華僑家庭中成長的陳清泉，上學途中經過日本憲兵駐扎地必須鞠躬，否則就要挨打。

從那時起，陳清泉便深刻地認識到：只有祖國強大，華僑華人才可以真正地“站”起來。

經歷幼年動蕩時局的陳清泉，和當時大多數青年一樣，熱切地盼望著回歸祖國的懷抱。

1949年10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印尼華僑奔走相告?zhèn)鬟f著這激動人心的消息，陳清泉和同學們一起聆聽班主任講述中國共產黨帶領中國人民爭取民族獨立的事跡，同學們出版壁報，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他們還爭相閱讀宣傳介紹新中國的畫冊資料，走上街頭慶祝新中國成立。

“那一刻，我最深刻的感受就是有母親來保護我們了。”回憶起那段時光，陳清泉不禁感慨。

1950年4月13日，中國和印尼建立外交關系。不少華僑紛紛想辦法回國，陳清泉也不例外。但當時他還在讀高中，中國駐印尼大使館的文化參贊建議他先完成高中學業(yè)，并且可以利用暑假時間到巴厘島向那里的華僑宣傳新中國。于是，陳清泉和同學們在巴厘島舉辦新中國圖片展，表演歌頌祖國的文藝節(jié)目?！澳転樽鎳鲆稽c兒事情，我們就有滿足感。”他說。

1953年，16歲的陳清泉高中畢業(yè)，得到父母的同意后，他終于迎來了回到祖國的機會。1953年6月，陳清泉登上“芝利華”郵輪從印尼雅加達丹絨不碌港口經過8天的海上顛簸抵達香港，然后到香港尖沙咀火車站搭乘火車抵達羅湖?！斑^了羅湖橋，看到飄揚的五星紅旗，看到解放軍在岸邊熱情地歡迎我們時，大家都激動地流眼淚，我終于回到祖國母親的懷抱了?！闭勂鹉菚r的場景，陳清泉依然記憶猶新，感慨萬千。

歸國后，要報考哪所大學呢？在北京華僑學校學習時，一張宣傳畫引起了陳清泉的注意。題目是：把青春獻給祖國。畫上有一群靚麗的年輕人，其中有一位同學拿著探礦的儀器，正在祖國最艱苦的地方探礦。

那時，新中國成立不久，第一個“五年計劃”開始實施，發(fā)展工業(yè)成為重中之重，而“煤炭是工業(yè)的糧食”，滿懷著為祖國的工業(yè)化作貢獻的熱情，陳清泉考入了北京礦業(yè)學院（現(xiàn)中國礦業(yè)大學），并選擇了自己喜歡的礦山機電系開始進行系統(tǒng)的學習。

立科技報國之志

“從小，我經常問自己：‘你為什么來到這世界？這世界有沒有你，會有什么不同？’這其實是要讓自己產生一種使命感?！痹诮邮懿稍L時，陳清泉反復提到這個從小就經常問自己的問題。

正是這樣的自省和價值追求，讓他始終保持著為國家、為社會作貢獻的不竭動力。

小時候學過荷蘭語，后來又學習了日語、德語、英語，經歷了殖民地的生活，終于回到祖國，開始使用漢語在大學學習，這些經歷讓陳清泉逐漸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我們挨打是因為落后，為什么落后？是因為在新中國成立之前，我們國家對科學和技術重視不夠?！睂W好知識、鉆研科學、掌握技術，用自己的努力為國家工業(yè)化作貢獻，陳清泉給自己定下了目標。

1956年1月14日到20日，中共中央召開關于知識分子問題會議，周恩來總理在報告中指出，我國正“面臨著一個新的科學技術和工業(yè)革命的前夕”，要根據時代發(fā)展潮流，適時提出“向科學進軍”的號召。

“學習了報告的精神，我感到整個校園都沸騰了，我們大學生也能搞研究！”陳清泉和好友、采礦系1953級學生宋振騏積極響應，借鑒蘇聯(lián)大學學生的經驗，創(chuàng)辦了北京礦業(yè)學院學生科學技術協(xié)會，宋振騏擔任主席，陳清泉擔任副主席并兼任機電系分部主席。平時，他們會組織高年級同學一起，自己挖掘有研究價值的題目，并請老師作學術指導，還組織舉辦科學研討會、報告會等。

陳清泉還跟著老師進行了礦山電機車的研究?！斑@個礦山電機車用的是電動機跟蓄電池，它就是行駛在礦山的電動汽車。”回憶起在母校的學習，陳清泉說，其實那時就打下了搞電動汽車研究的基礎。

1957年，陳清泉從北京礦業(yè)學院畢業(yè)，因學習成績優(yōu)異，畢業(yè)后他留校擔任助教，主講電機學，其間還被保送到清華大學電機系讀研究生班。

上世紀60年代，煤炭部派往歐洲的考察團帶回來一臺礦山自動提升機的樣品。這個自動化的提升機減速時需要用低頻發(fā)電機驅動，以便準確停車。當時煤炭部動力處的領導便找到會外文的陳清泉，給陳清泉布置任務進行低頻發(fā)電機的研發(fā)。陳清泉帶著極大的熱情投入到研究中，憑借著簡單的資料，他勇闖無人區(qū)，設計研發(fā)了低頻發(fā)電機，為中國煤炭工業(yè)的自動化做了最初的嘗試。此后，他又用6年時間，研制了中國早期的直線電機，包括用于發(fā)射魚雷的直線電機加速器、自動繪圖儀用的步進直線電機等。他還參與編寫了中國第一部《煤礦電工手冊》。

一次次的學習、研發(fā)、實踐，陳清泉更加堅定了自己科技報國的志向。

現(xiàn)代電動車學奠基人

“目標、勇氣、勤奮、機遇、方法，這些都是科研道路上取得成功的因素?！被仡欁约簭氖码妱悠囇芯康臍v程，陳清泉認為，立下了目標，要有敢為人先、“敢摸老虎屁股”不怕困難的勇氣，要勤奮地付出、與困難作斗爭，還要通過交流開拓視野、尋找機遇，更要遵循科學規(guī)律，使用正確的方法。

為照顧年事已高的父母，1976年，陳清泉前往香港，任香港電燈公司研究工程師，后又任教于香港理工學院。隨后，他又攻讀了香港大學哲學博士研究生。1982年，陳清泉博士畢業(yè)，開始在香港大學電機電子工程學系任教。

小時候，因為父親從事汽車經營工作，陳清泉經常在車間見到汽車維修，那時的他總是好奇：“為什么漂亮的汽車到了車間維修時候總是烏煙瘴氣的？它能不能不冒煙呢？”這份好奇心一直推動著陳清泉尋找答案。

19世紀末期，雖然電動車的發(fā)展略領先于燃油車，但是到了20世紀，內燃機步入飛速發(fā)展階段，電池卻沒有較大的提升，隨著1912年美國最后一家電動車公司底特律公司申請破產，電動汽車在歷史的長河中被正式淘汰。

但是20世紀70年代的兩次全球石油危機，讓電動汽車再次引起美國汽車行業(yè)的關注。一直從事電機電子方面研究的陳清泉敏銳地意識到，電動汽車肯定具有廣闊的發(fā)展前景?！捌囋浉淖兪澜?，但是現(xiàn)在，汽車必須被改造。因為它的燃料來源——石油，是不可持續(xù)的?！?/P>

陳清泉預判出電動汽車的發(fā)展前景，決定將它作為自己的研究方向，并希望幫助祖國抓住這次技術革命的機遇。上世紀90年代，陳清泉設計了電動汽車概念車HKU2001，它采用高能量電池和智能化的電池能量管理系統(tǒng)，首先采用集成的動力總成，即電動機、電力電子控制器和變速傳動器一體化或稱三合一，承載了跨越時代的科技理念，一經亮相便引起全球矚目，現(xiàn)在三合一已經演變?yōu)榘撕弦换蚨嗪弦弧?/P>

這輛HKU2001電動車，有可靠的電力電子控制系統(tǒng)，采用高能量電池和智能化的電池能量管理系統(tǒng)，爬坡能力18度，最高一次充電可以行駛160公里，這在當時已經是最先進的指標。

多年來在電力驅動技術領域的研究和實踐，加上哲學領域的學習，陳清泉創(chuàng)造性地將汽車技術、電機技術、電力驅動技術、電力電子技術和現(xiàn)代控制理論有機結合起來，形成了一門全新學科，為現(xiàn)代電動車學奠定了基礎。他撰寫的中文和英文專業(yè)著作，成為高等院校的經典教材或參考書，為現(xiàn)代電動車學科奠定理論基礎。他多次榮獲國際性科技成就獎，是世界電動車協(xié)會的創(chuàng)辦人和輪值主席，被譽為“亞洲電動汽車之父”、“電動車三賢士”之一。

2001—2005年第十個“五年計劃”期間，我國也開始對電動汽車進行有組織的大規(guī)模研究和開發(fā)?！霸谒奈迨昵埃野央妱悠嚨姆较蚪榻B給中國，國家又把電動汽車列為重大專項，然后進一步又將它列入國家的戰(zhàn)略，成為戰(zhàn)略性新興產業(yè)的一部分?！闭勂饚资d的努力和收獲，陳清泉最欣慰的還是中國抓住了電動汽車發(fā)展的機遇。

對陳清泉來說，技術轉化至關重要。他總結出電動汽車快速健康發(fā)展的規(guī)律：一是創(chuàng)新驅動；二是政策和市場“雙輪”驅動；三是依賴于好的產品、好的基礎設施、好的商業(yè)模式；四是交通網、能源網、信息網和人文網的四網融合。他表示，我們應進一步運用顛覆性思維將物理世界、信息世界和人文世界深度融合，有效地將數據轉化為信息、信息轉化為知識，知識進一步轉化為智能，將無序系統(tǒng)轉化為有序系統(tǒng)，提高經濟效益和環(huán)保效益，助推實現(xiàn)碳中和。

“希望有生之年，我能夠親眼看到，特別是首先在我的祖國，不單是汽車，輪船、飛機、高鐵，都是電動?！彪m已是耄耋老人，但陳清泉對祖國的愛愈發(fā)強烈，并將繼續(xù)為新能源事業(yè)的未來奮斗不止。

把教書育人放在第一位

作為1997年香港第一位當選為中國工程院院士的學者，陳清泉始終在思考如何推進香港加速融入國家發(fā)展大局，實現(xiàn)兩地科研發(fā)展的珠聯(lián)璧合。

“當前，我們正面對三個空前，一是國家對科技的需求空前，二是國家對科學家的愛護空前，三是科學家面臨的挑戰(zhàn)和機遇空前?！标惽迦f。

“新中國成立后，我的切身感受是，國家領導人非常重視科技發(fā)展?！被仡檸资甑目蒲薪洑v，陳清泉最大的感慨還是國家對科技的重視。

2017年6月，由陳清泉院士牽頭，與香港其他23位院士一起，給習近平主席寫了一封信，表達了香港科技工作者報效祖國的迫切愿望和促進科技創(chuàng)新的巨大熱情，同時也期待國家能夠幫助解決一些影響科研發(fā)展的問題。不到一個星期就收到了答復，信中提到的問題迅速解決，這讓香港科技工作者振奮不已。

正是因為一直有祖國這一強大的后盾，陳清泉積極奔走，推動內地與香港的聯(lián)系，足跡遍布祖國的大江南北。

一直以來，陳清泉非常關心教育的發(fā)展。他曾于2012—2015年受邀并獲聘擔任中國礦業(yè)大學原信息與電氣工程學院院長；他和諾貝爾獎得主卡羅·魯比亞在中國礦業(yè)大學創(chuàng)辦可持續(xù)能源研究院，引領推動中國礦業(yè)大學電氣、信息等相關學科的發(fā)展。他多次受邀回校作專題學術報告，引領師生關注前沿、緊跟前沿，激勵師生保持對科學探索的熱情，敢于創(chuàng)新，甘于吃苦。

陳清泉殷切寄語母校教師，要把教書育人放在第一位?！白鳛榻處?，首先是要教書育人。一方面要以個人修養(yǎng)引領學生，用自己的愛國情懷、文化修養(yǎng)、寬闊的知識教育學生；另一方面要以學生為中心，開展啟發(fā)式教育，發(fā)揮學生主動性。此外，還要帶領學生動手實踐，為社會服務?！彼f。

在陳清泉的支持下，中國礦業(yè)大學成立了“陳清泉班”，這是學校在人才培養(yǎng)上的新探索?！瓣惽迦唷蓖ㄟ^深化教育教學改革、創(chuàng)新教學模式、豐富拔尖創(chuàng)新人才培養(yǎng)舉措等，在增強學生愛國情懷、科學精神的同時，強化培養(yǎng)學生自主學習、自我管理、自主創(chuàng)新的能力。

陳清泉希望自己班上的學生要養(yǎng)成創(chuàng)新的習慣。他認為，創(chuàng)新需要三大要素：唯一性、顛覆性、追加性。

在班上，他倡導博雅教育。在他看來，博雅教育具有四個特征：一是具有廣泛的人文基礎，每個人都要學習歷史、文化、哲學，提高學生的綜合素質；二是做人第一，愛國愛鄉(xiāng)，學習第二；三是要堅持終身學習；四是參加多種多樣的課外活動?！爱厴I(yè)以后想要做大領袖，要先做小領袖。在學校里面積極參加學生會的各種活動，做好校領袖，走出社會才能做好大領袖?！彼f。

“青年是國家的未來，要從小開始，讓他們知道要創(chuàng)新，不要只是跟隨他人的腳步。”陳清泉希望青年要敢于進入“無人區(qū)”，愿坐“冷板凳”，以“十年磨一劍”的科學精神，努力成長為有家國情懷、學術精神、高尚人格的創(chuàng)新型人才。

《中國教育報》2024年07月18日第4版